评纪录片《甘蔗的旅途》：从“农业技术”到“物的传记"

“甘蔗的旅途”这一片名本身就具有高度拟人化色彩，而该片在艺术呈现上也因循了片名的主张，赋予甘蔗以主体性。纵观下来，四集实质上分别聚焦甘蔗的“出生长大”“文化身份”“迁徙路线”与“社会关系”。

《南有嘉禾》开篇从新几内亚岛起笔，追溯大约八千年前，热带种甘蔗被人类祖先带出雨林。主创团队从浩繁卷帙中爬梳出一条甘蔗本土生长的路径：战国时期的《楚辞·招魂》是中国典籍中第一次提到甘蔗；东汉时期的《感物赋》是中国长江以北地区甘蔗种植的最早记录；唐朝时，甘蔗已在中国江南一带广泛种植；清雍正四年，福建松溪县栽下中国竹蔗……纪录片最终来到今天中国糖料蔗最大种植地广西。纪录片的镜头深入田间地头，像陪伴一个孩子长大成人那样关注着一根甘蔗的成长历程，从3月的新植到6月的拔节、10月的成熟再到12月的收获，进一步阐明了甘蔗育种难题的破解对于维护国家食糖安全的重要意义。《人间有甜》关注甘蔗的“文化身份”。一说到甘蔗的“文化身份”，许多人的第一反应便是饮食文化，蔗糖是菜肴烹制随处可见的调味剂。纪录片在对甘蔗“文化身份”的呈现上，打破了“甜味来源”的单一刻板印象，而是挖掘其节日庆典、民俗信仰等多重文化身份，例如，在中国很多地区都有新年门口放甘蔗的习俗，将从年初甜到年尾的美好寓意寄托其间；在福建莆田的元宵节，会用搭蔗塔的方式纪念妈祖；在广东揭阳，孩子升学前吃“糖葱”祈盼聪慧通透；在广西玉林，传统中式婚礼上会用蔗糖制造的“茶泡”涵纳新人的甜蜜……“从头甜到尾”“节节高升”“渐入佳境”等美好寓意，不仅赋予甘蔗以多元文化身份，更承载着中国人对理想生活的诗意表达。《物尽其用》聚焦甘蔗的“迁徙路线”，以甘蔗为圆心，辐射至朗姆酒、注射级蔗糖、甘蔗啤酒、甘蔗植物水、酵母、生物肥、奶茶、餐具等，不一而足，甘蔗的“迁徙路线”铺就了一张偌大的经济网，正如片中受访人广西大学糖业及综合利用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主任李凯所谈到的那样，“我们可以变成水厂，可以变成药厂，可以变成肥厂，可以变成饲料厂，没有说糖厂一定只能干糖”。《甜蜜交响》将甘蔗的“社会关系”和盘托出。公元647年，大唐使者西行天竺学习甘蔗熬糖之术提高制糖技艺，700年后明朝的中国制糖匠人独创“黄泥水淋法”的迭代技艺又沿着海上丝路折返印度。摄制组辗转澳大利亚、越南、泰国等地，用镜头记录下新时代因甘蔗而生的世界友谊佳话。

值得一提的是，该片通过精密的视听语言调动起观众的联觉记忆，有了“望而生津”特殊感受。比如，以微距捕捉熬制糖浆的黏稠质感、以高饱和度的绿色呈现青翠欲滴的甘蔗林、用特写甘蔗叶上的雨滴隐喻甘蔗的多汁、用低机位仰拍展现甘蔗的高大等，都成功实现了用视觉形象激活观众的味蕾记忆。此外，风过甘蔗林的沙沙声、鼓点音响配合高速摄影展现甘蔗的拔节生长、朗姆酒与甘蔗啤酒的气泡音等，都作为“听觉调料”参与了味觉的构建，帮助观众“听见”甜味。

过往农业题材纪录片创作一直没有很好解决政策解读、技术科普与情感锚点的平衡问题，模式化叙事削弱了此类题材纪录片的抵达效果，成为纪录片创作的“冷门”题材。近年来，《甘蔗的旅途》《牛奶是部文明史》等悄然走红，反映出纪录片创作者从“农业技术”到“物的传记”的自觉转向。这一贴近当代青年观众审美偏好的适时选择，与过往传统农业题材纪录片多以“水稻种植体系”“桑基鱼塘”等强调宏观生态系统、带有科技说明文式的创作不同，“物的传记”意味着创作者要赋予农作物、畜产品等以主体性，它们不再只是被动等待种植、加工，而成为中华文明的见证者、全球贸易的参与者、科学研究的推动者。这种别样表述方式同样适用于与中华文明深度捆绑，承载生态、经济、文化等多重价值的茶、棉、稻、桑、蜜等农作物、农产品的纪录片拍摄，这不失为让农业题材纪录片走出“冷门”、找到更广泛受众，走向“高品质、高传播、高回报”正螺旋的一种方式。